《細說史記》是呂世浩教授的著作,在此之前,已經出版了四本「一場歷史的思辨之旅」系列,都已一一拜讀過了。
呂教授說的歷史,不只是在說故事而已,更重要的在於思辨,從歷史中提煉處世的智慧,才能發揮歷史的作用,前四本都是如此,這一本也不例外。
第一本講秦始皇,從秦滅六國到快速覆亡的過程中,總結成功與失敗的關鍵在於「理智」與「情感」的拉扯,想要成功就要「理智大於情感」,為了實現目標忍辱負重,相反,如果「情感大於理智」,驕奢淫逸、昧於現實,就會招致失敗。
第二本講秦國的崛起,想從谷底翻身,擺脫炮灰、邊緣人的命運,要做的就是二件事,一是知錯能改,二是要靠自己,不論現實多麼難堪,唯有真正面對,徹底洗心革面,自立自強,才有出頭的一天。
第三本講李斯跟燕太子丹,講的是格局,沒有格局與胸襟,只看到自己的利益與好惡是成不了事的,甚至會身敗名裂,賠上性命。
第四本講西周與吳國的二次禪讓,「讓」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一點都不簡單,要讓就得一讓到底,如果只要讓不讓的半調子,結果就是爭鬥不休,禍延子孫,後患無窮。

這一本要講什麼故事呢?又想讓讀者思辨些什麼呢?
文明綿延的根本:「責任」
前四本,呂教授帶我們翻開史記,為我們講解裡面的各個篇章,思考歷史事件與人物的得失,這次不只說書中的故事,而是以《史記》及作者司馬遷為主角。前四本的思辨重點都在處世的智慧,這次也不同,要來講講「品德」這回事。
要講哪一個品德呢?智、仁、勇「三達德」?還是「四維」禮、義、廉、恥;「八德」忠、孝、仁、愛、信、義、和、平?
上述雖然都很重要,但都不是,要講的是更核心的「責任」!
首先,書中對於「責任」是這樣解釋的,
什麼是「責任」?就是有一件事情,做了對你沒有好處,你也很難從中得到快樂,更可能純粹是付出而沒有獲得,可是你非做不可,那就叫做「責任」。
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,「責任」有這麼重要嗎?
品德影響的是一個人,再擴大家族、國家、天下,但再怎麼樣也就是一個時代,但「責任」不同,責任關乎時間的縱深,牽涉整個歷史與文明的延續與興亡。
再截取呂教授在書中說的話
文明成果是由於有無數的先賢先烈們努力地前仆後繼,犧牲他們的人生替後人付出。我們今天的安樂富有、我們今天所獲得的生活,是建立在無數前人付出的結果之上,因為他們都願意盡他們的責任。
人類的文明就是這樣一代代綿延而下,每一代人都為了下一代付出無數的努力盡了他們的責任。如果你真的讀懂了中國經典,就會發現經典裡面從頭到尾教的,就只有「責任」兩個字。
但如果這一代人突然說:「我只想追求個人的快樂,我不想盡責任了。」
那麼請問:下一代要怎麼辦?以後的人類社會要怎麼辦?樂於接受上一代的諸多給予,但到了自己成為肩負責任的一代時,卻吝於付出。我認為人類文明最大的危機,大概莫過於此了。
在「Z世代」逐漸成為職場主力的今日,老一輩的人應該都有親身體會吧!
這是「情緒勒索」嗎?
我自已是「X世代」,看到這裡的時候,有一種「捨我其誰」、「有為者亦若是」的想法,但也有一個聲音在心裡說「這不就是當今標準的情緒勒索嗎?」
憑什麼站在道德的高處、舉著大義的旗幟,就這樣硬生生把歷史文明的大帽子扣在年輕人身上?為什麼要「犧牲小我、完成大我」?為什麼要「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」?為什麼要「以天下興亡為己任,置個人死生於度外」?
都什麼年代了,為什麼不能憑著「自由意志」,選擇自己想做的?歷史、文明、國家、社會未來會怎麼樣,那就怎麼樣,與我何干?講一句直白的「關我屁事!」
讓「歷史」出來面對
我想呂教授在台大教書,看過不知道多少天之驕子,遇過不知道多少刁鑽的問題,既然是歷史,就讓歷史來回答吧!歷史有一個好處的就不空談,不空口說白話,不是我自己想當然爾的想像,而是用真實發生的事件來論證,從中萃取處世的智慧。
呂教授切入主題,舉司馬遷的親身經歷來回答,看看司馬遷怎麼面對父親交付的「責任」。
司馬遷說「小子不敏,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,弗敢闕。」簡單來說,就是「接了」。簡單一句話背後肩負多大的責任呢?
司⾺談的臨終遺言中,他託付給兒子司馬遷總共四個責任。
第⼀個是對家族的責任,太史家族的傳統需要他來繼承。
第二個是對孝道的責任,父親的遺志需要他來繼承。
第三個是對⽂化的責任,周公、孔子以來的道統需要他來繼承。
第四個是對史學的責任,中國的歷史傳統需要他來繼承。
司馬談清楚地告訴兒子,如果他不繼承這四個責任,家族的光榮、⾃己的志業、⽂化的道統、中國的史學都將就此中斷甚至滅絕。
司馬遷也只是一個人而已,就這樣扛下家族、父親、文化、史學道統,任重而道遠呀!「責任」這件事,不是空話,也不是扣帽子,真真切切地發生,也真真切切地承擔。
也因為這份責任,讓司馬遷的生命「重於泰山」。
當仁不讓的志氣
如果再仔細看,司馬遷的回答並不是「好」,而是「不敢推辭」。這都什麼時候了,還對自己爸爸客套嗎?呂教授講了另一個品德「讓」,從另一個面向來講責任。
中國⼈是重視「讓」德的民族,「讓者,禮之實也」,所以才叫「禮讓」。
什麼是「讓」?原本應該是你的,而你不要, 願意把這個東西給別⼈,這就叫做「讓」。中國⼈把「讓」看得無比重要,而「讓」的最高境界就是讓國、讓天下,所以古⼈才無比推崇堯、舜,因為他們願意禪讓。
可是這麼重視「讓」德的民族,也有「不讓」的時 候。什麼時候會「不讓」呢?
孔子說:「當仁不讓!」 為什麼「當仁不讓」?《論語》說:「仁以為已任」,中國⼈什麼都可以讓,只有責任絕對不讓。
中華⽂明得以長存,成為五千年的⽂明古國,原因正在於我們有這麼多了不起的讀書⼈,願意把這個責任承擔下來。
(題外話,你覺得自己是個有禮的人嗎?評斷的方法就是願不願意讓,沒有讓,就只是流於表面的虛禮而已。)
寫史記這件事,以司馬遷的天賦才華、家學師承、見識經歷,不做第二人選,誰還能比他更合適呢?「當仁不讓」名副其實,沒人比他更有資格了。
呂教授說到這裡,反問讀者,「小子不敏,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,弗敢闕。」是司馬遷的回答,但也只是司馬遷的,那你的呢?呂教授給讀者一個下台階,說「不必告訴任何人,但請不要欺騙你自己。」
對於「責任」,那也不是不行啦!代結論
既然呂教授問了,我就試著回答一下,說說我自己的想法。當然,這本書還有很多更深入的論述,留給大家自己慢慢體會,我看完這本書之後,對於太史公及過去救亡圖存的先賢有更高的敬意,至於要不要承擔責任,我的回答是「那也不是不行啦!」
要「責無旁貸」,那得先看看有什麼責任是「非誰不可」的嗎?從自己出發,有什麼事情是我「責無旁貸」的嗎?
明天的會議?不參加也能開會,還是有人可以寫紀錄。
上司交辦的工作?如果明天就離職,這些工作也有別人做,就算放著不做,公司也不會倒。
朋友,如果從此不聯繫,應該也不會活不下去;至於社團、同事,那就更可有可無了。
客觀上來看,唯一重要的就是「家人」、「伴侶」吧!那就是我的責無旁貸,要陪伴父母親、跟老婆好好生活,互相扶持。
聽起來有點自私?說真的,連總統都有不只有一個人選了,哪還有什麼是非誰不可。
所以,你認為的「責無旁貸」,應該多半是「主觀」的感受,更貼切應該是「捨我其誰」!用比較現代的說法就是「使命感」。
因為某個原因,讓你覺得你該做,抱著無可救藥的熱情,願意義無反顧地投入,例如,快失傳的手工藝、沒人繼承的老店、無人聞問的弱勢家庭、只剩一兩個老人會說的語言、快滅絕的動植物、未來的太空探索。
這麼說來,「責任」或「使命感」是來自於人的羈絆、事物的連結,跟自己有著割捨不斷的關係,非得是自己「願意」不可,半點強迫不來,打高空、扣帽子是行不通的。
對呂教授來說,「文明、歷史、道統」是其體認到身為讀書人的責任,而願意投身其中,對我這樣的市井小民來說,距離太遠,感受不深。所以,「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」就交給聖人君子吧!我呢,就我所及之處,好好生活、好好做事、節約能源做環保,順手捐發票、行有餘力助弱勢,偶爾再關心一下流浪動物,這就是我的回答,「那也不是不行啦!」
書籍介紹
書名:呂世浩細說史記:入門篇
作者:呂世浩
出版社: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
出版日期:2017/12


